【P岛手记】之十三

「当你觉得事情可能要发生了,会一直觉得很害怕,但是事情真正发生了
的时候,却反而没有那幺可怕了。」

当初知道自己要当兵的消息,人还在花莲。那天正要準备上苏花公路的时
候打了通电话跟家里说今天会回家,然后老妈就告诉我,八月一号準备当兵去
。我其实不会很惊讶,也希望早去早回,但总有那幺一点挂念的感觉。

而当抽到了P岛的这支籤的时候,心情更是荡到了谷底。

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预示吧?

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我在大街上遇到之前分训的阿志。阿志这家伙其实有点讨人厌,他的电脑
程度很强,所以上课几乎都被拉去做小训练官的公差。可是他一付屌屌的样子
实在是有点欠扁。可是他看起来有点闷闷的。

「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阿志说。

其实我心里面有点幸灾乐祸。但是碍于情面上,总还是要安慰他几句。

「嗯……不要想太多啦。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吧。」我其实也不怎幺会安
慰人。

阿志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其实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吧。对他而言,因着
电脑这项专长让他在升学上佔尽优势,但也许也是因为这种优势让他变得过于
自负,让人不怎幺想接近他。在当初第一阶段受训的时候,我们大家私底下都
常常「公干」他,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也许这次的事件,可以让他学着面
对挫折。

打了几通电话找不到H,想想晚上再打好了。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感觉
有点恍惚,好像这一切都将离我而去,也许,真的是「世界末日」?

其实心情的确是有点低落。当大家在庆祝跨世纪的时候,我却在这个小小
的P岛执干戈、卫社稷。讲得好听一点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牺牲奉献,但是此刻
我却有千百个不愿意啊,我一点,都不想啊。

很无聊地在街上踅了几趟。上上网看看电子邮件,看些布告。时间差不多
了,就回营区算了。

最近IC卡用得有点兇,主要都是打给H的。可惜我还不够老,而且H也
还没办手机,就算用了手机,真的能够拉近距离吗?即使电话可以实况转播彼
此的心情,但是P岛与台北永远都有着无法跨越的一小时时差。

晚上七点,我终于找到了H。

「妳去哪里啊?我整天打电话都找不到妳耶。」

「没有啊,跟同学出去玩啊。」

「跟谁出去玩啊?」

「就小贞、小星啊。她们男朋友也有一起出去玩啊。」

「喔……」

「你又不能回来陪我……」

「嗯……对了,我下次放假是一月十八号到二十五号,放八天耶。」

「哇!这幺久喔,那不错啊。」

「到时候找妳出来啰。」

「嗯……我不知道耶!我工作最近好忙,一直加班加到晚上,又常常被上
面的人骂。我们组长都说不知道为什幺这幺忙,这次大概是十几年来最忙的一
次。」

「多加油吧。」

「你只会说加油而已喔。」

「我跟妳学的又不一样,也只能这样啦。」

「……」

「不管怎幺样,妳还是加油啦。」

「喔!」

「心情不要不好啦。撑一撑就过去了啊。」

「我跟你讲一件事情喔。」

「什幺事情啊?」

「就是啊……没事啦。」

「真的假的啊?什幺事情妳就说啊。」

「喔……我觉得……我们当普通朋友好不好。」

「……」

「我还是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啊。」

「妳还记得我在快当兵的时候跟妳说过的吧,如果我们之间结束的话,我
会离开,不跟妳联络,就这样消失吧。」

「我觉得你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朋友。」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爱妳。虽然也许在这样子的环境下,在这样子的状况下说这句话不够
浪漫、不够罗曼蒂克。可是我还是要告诉妳,我爱过妳……」

「我觉得你给我好大的压力,我好讨厌听到你的声音,你的留言……」

「对不起,我爱妳。新年快乐,喔,应该说新世纪快乐吧。再见。」

集合的哨音刚好响起,我赶紧跑步入列。宣布卫哨,真巧,我就站跨世纪
的时间。

我整个人的脑袋都还是乱哄哄的。到就寝时间前,我根本无法接受外界的
任何讯息,整个人像是电脑当掉的硬碟一样,空转,但是起不了任何作用。为
什幺是我?为什幺是这个时候?我想起白天的阿志,难道,这根本就是我嘲笑
别人的报应?

从被窝里面被挖起来要站哨。

换好了装,由安官带上哨。我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大门旁边,代表着这个营
区最高的指挥官。可是此刻的我看着左手腕的电子錶,按下灯光键的冷光,我
的心却是既冷又没办法发光了。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我在中正纪念堂的广场上,耳边听着倒数的数字
越来越少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所有人开始欢呼的时候,我的呼叫器响了。
我知道是妳,我希望是妳,我确信是妳。这是两千年的第一通讯息。两千年的
第一天,在阳明山上,我们看到第一道曙光,多希望可以陪妳看每一个日落,
每一个日出。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成了我们之间的末日,我的心碎成P岛列屿。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世纪快乐!」我小声地
对自己说。

营区里还是冷清一片。也许因为晚点名区队长才警告过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所以此刻大家大多还是在沉睡之中吧?

倒是这边往市区看,可以看到一些焰火,虽然听不见那边的欢笑声,但是
可以想像马公市区热闹的景象。

H呢?

一个人站着的大门异常寂寞。我再次按着冷光键,看着现在的时刻。该死
!怎幺会有水滴到錶面上?

原来是眼泪。

又开始吹起了狂风,算了,也许就让这风吹乾我的眼泪吧。夜太静,我不
能哭出声。手上的枪只是木枪,也许我该庆幸这不是真枪,要不然或许我真的
可能会饮弹自尽?眼泪滴到枪上,再顺势滑到地上。多想让自己的魂魄就随着
这阵狂风飞到八荒久垓之外。

我不想回忆过去的甜蜜,但是所有的记忆却都涌向我的眼前。为什幺这段
时间这幺长?风吹得我好冷,我把大衣拉得更紧了,但是却感受不了温暖。一
个人的拥抱也许真的只能抱住风吧。

时间终于过去了。下哨。

安官瞄了我一眼,「不会吧?你在哭喔?」

「没啦!别闹了!风沙太大,吹到眼睛超难过的。」我笑笑地对他说。

回到床上,缩到被窝里面。我感觉到心脏强烈地跳动,但是却觉得自己好
像是死了一样。

如果真的这样沉睡下去不再醒来,或许,我反而会很高兴吧。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